(第一人称 · 我 · 荆卫东 · 山西大同 · 铁路货运站退休调车员) 手机“叮”一声,多半是在每月十号前后。短信就一行字:工资到账,后头跟着个数。 我看完,回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摸出老花镜,架上鼻梁,点开手机银行。手指头粗,指甲缝里那点黑是洗不掉的,几十年煤灰吃进去了。密码我按了八年,闭着眼也错不了。找到大秦铁路那一行,点买入,输个数——大体是这个月工资刨去吃饭买药剩下的那点——再点确认。屏幕转半圈,跳出一个字,成了。前后不到三分钟。 老伴在厨房择菜,隔着门喊:又买?我说,买。她嘟囔一句,钱搁你手里也留不住。话是这么说,这些年家里用钱,都是从这上头出的,她嘴上念叨,手底下没拦过。 我叫荆卫东,今年六十二,大同人。在铁路货运站干了三十七年,一多半时间干调车员,前年退下来的。这辈子打交道的东西不多:煤车、道岔、信号灯,还有值班室那只搪瓷缸。我不懂K线,也不看研报。我就做一件事——工资一到,买大秦铁路。这么买,买了八年。 要问我图什么,我慢慢跟你说。 01 我的活儿,是跟一节节煤车打交道 调车员干什么?说白了两件事:把车皮推到该去的股道上,编成一列;再把不该搁在一块的拆开。一天下来,腿是软的,嘴里是黑的。 我们站后头有个驼峰。一节一节的车皮从坡上放下来,靠那股劲儿自己溜,溜到岔口上分道。我得盯着。盯不住,两节撞一块,一天的活儿白干。 还有铁鞋。一块铁,形状跟鞋差不多,塞在车轮底下,防着车自己跑。塞的时候得弯下腰,手伸进去,塞正了。塞不正,几十吨的铁家伙要人的命。有一年下大雨,我蹲在车底下塞铁鞋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,睁不开眼,那一次我塞了三回才塞对。 冬天最难。道岔冻住,扳不动,得提一桶热水去浇。浇完冰是化了,手也木了,回值班室抱着那只搪瓷缸捂半天。搪瓷缸白底红字,泡一缸浓茶,能喝一整天。 交接班的记录本上,一笔一笔:几点几分,哪股道,多少车,谁签的字。这个本子我写了三十七年。字不好看,可一笔都没敷衍过。 值夜班最熬人。后半夜两三点,站场上就剩信号灯一红一绿地亮着,风从煤堆那边刮过来,打脸上生疼。我裹着棉大衣坐在值班室,一只搪瓷缸,一本记录本,熬到天亮。回到家,脱下来的衣裳抖一抖,地上能落一层黑。老伴那一盆洗衣水,头两遍都是浑的。 我这辈子干的活,说到底就一句话:让该走的车走,让该停的车停。不停不行,走错更不行。 02 一条铁路上,就它不用停 我们这条线,是大同到秦皇岛,运煤的。煤在山西这边装上车,一路往东,拉到海边卸下来,装船,往南方的电厂送。这条线是全国运货最多的一条铁路。专运煤,别的货它不拉。 我在站上待了三十七年,最熟的就是这一点——它不歇。过年不歇,下雪也不歇。煤价涨了跌了,它还是那个样。电厂的煤仓空了,你就得给它送上去。这是死任务,晚一天,那边就得拉闸。 我不看研报,也看不懂那些曲线。我就认得一个理: K线那些花活我算不明白,可这一车一车的煤往东走,我看得明明白白。 二○一八年我头一回动这个念头。那两年银行利息一年比一年薄,我那点钱搁着,一年利息不够买两袋面。我省下的是死钱,死钱也在缩水,这事我心里清楚。 我寻思:这条线要是哪天没了,半个中国的电厂都得黑灯。它就是慢,可它总得在。这话糙,理不糙。 我没找人打听,也没跟谁商量。自己开的户,自己学的手机银行。头一笔,就是工资到账那天下的单。 当时它一股七块上下,一年分四毛八,算下来股息率六七个点。股息率这个词,我后来才弄明白。我当时的想法简单:存银行两个点,买它七个点,它又是这么个扎实东西,那我图什么?图它那七个点。 它这票也怪,常年就在五块到十块这一格里待着,上来一点,下去一点,不怎么闹腾。它不给你惊喜,也不给你惊吓。分红率五成到六成,年年差不多。 有一年传运价要重新核,风声挺凶。我也紧张了两天。后来我想通了:一条专运煤的线,运价定死了它得跑,不定死它也得跑。我管不了那么些,我管我每月买不买。 03 它跌到六块五那阵 买完头两年,它就在六块七八上晃。有一年它往下走,跌到六块五上下。账面上我那点钱,缩了一万挂零。 说不难受是假话。 站上老周跟我前后脚退的,他儿子在南方做生意,回来一趟就跟我讲:叔,你这钱搁这儿发霉呢,追不上物价。我说发霉就发霉,反正它年年长出新的来。 我儿子也劝过我。他说爸,你把钱给我,我给你买个理财,人家专业的人管着,省心。我说我这点钱,交给别人我不放心。他说我老古板。我说老古板就老古板,我这辈子认准一样东西,就不换了。 嘴上是硬,心里那阵子也打鼓。有一回我在值班室坐着,搪瓷缸里的茶凉透了也没喝,我一直在想:是不是我算错了? 想来想去,我想明白一件事: 我买的不是它明年涨多少,我买的是“年年有煤要运”这件事。这件事要是我看错了,我认;要是没错,它跌它的,我买我的。 它跌到六块五,我照买。它涨到七块八,我还是照买。八年里它最深的一回,也就跌了两成上下,把我摁进水